忧伤快乐的劳动之歌

      打夏收起,打麦场上隔天就冒起一个馒头状的麦垛。场上一天天摞起了麦垛,就听见吱扭吱扭磙子转动的声音。打场是从新麦上场开始的,有一天没一天零星地打着。一对牲口拉着磙子慢悠悠地转圈,几个妇女在边上挑草。母亲见天就问,看见打场了没有,让我悄悄看一眼去。麦黄时节正是一年里青黄不接的时候,家家吃粮紧张,谁家都盼着早点打场,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,母亲东借西凑实在揭不开锅了。眼见得挨挨挤挤的麦垛冒起来,路过的人一天成几遍地数。年成好的一年打很多的粮食,场上陈列布阵的麦垛,大大小小挤得满满当当。总有几个庞大的麦垛傲慢地昂首矗立在中间,被众多的麦垛众星捧月般仰视着簇拥着。不管打再多的粮食,到了春荒的时候多的人家还是没吃的。

  肚子里闹饥荒,青粮食下来人们就偷着烧青粮食,有一次不知是谁拿青粮食捆了猪草回来,家里人赶紧在院子里架起了麦草火,围着火堆烧起来,麦穗又烧又烫,我们一边搓一边吹,连连地倒手,手掌心烫红了,嘴巴鼻子脸颊抹成了乌黑麻花的全然不顾,一家人吃得美滋滋的。一次拔来了差不多一个麦捆子,家里人又紧张又高兴,赶紧把麦皮搓尽,裸露的青粮食颗颗青绿饱满,母亲烧火搭锅,立刻煮上,麦香立刻弥漫着从心底里飘荡起来。洋芋还没有结下就有人忍不住掏着看,等到洋芋结下了就偷着烧洋芋吃,到了挖洋芋的时候才发现洋芋已经掏掉了,茂盛的洋芋秧下只结着几个碎蛋蛋。一个早上我们去犁地,一到地头几个人七手八脚分头行动起来,捡柴禾,掏洋芋,生火,兴致勃勃开始烧洋芋,谁也没有留意工作队长突然出现在面前,当时我们被抓个正着,原来他当天去公社开会是烟幕,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,我们惊慌失措。那时候只想着能吃饱肚子,吃饭是天理,再也顾不得其他了。
  后来有了新灌区,种植粮油,也种蔬菜瓜果,可吃的东西多起来了。那是个秋天,我出外到新灌区秋收、打场、平地、冬灌,我是期盼出外的,队里种着玉米、西红柿、葵花,我们都能吃到。直到深秋了,我住在场房里,夜里一面看场一面吃葵花子。一麻袋葵花籽敞开着口子,中间盖上印,我们一把一把抓着,留着“印”从麻袋口中突兀挺出,看上去滑稽得很。后来我离开了队里,正是包产到户的头几年,日子远远不及后来富裕,据说偷摘玉米棒子的习气一度愈演愈烈,地邻互相摘,败坏民风,公社成立了棒棒队,在田间路头盘查,专门检查偷摘玉米棒子的,不管是不是自家的,一律不准带玉米棒子回家,此法一出,该陋习方才日渐刹住。
  第一场新麦打下,全队的人围在场上分粮,张开口袋巴巴地等候着。有时过秤,人们的眼睛就跟着秤杆起落。有时是队长拿铁皮桶量,每量一桶子,队长拿手抹一下,一轻一重都揪着人心。正经打场是从秋田一趟儿收完了才开始的,一直要打到深秋入冬,天气已经很冷了还在打场。脱粒机轰隆隆地转动,大型二八拖拉机拖着双磙在转圈,打麦场上热气腾腾,扬起的尘土罩实了麦场上空,男人妇女忙得顾不上说话。
  抬草是打麦场上轻松的活,两个人抬一席巴子草,一晃一闪地往上爬,多少年积蓄下来的草堆像山一样高,除了队上的几十头大牲口吃,过冬的羊吃,社员家里也时不时会要一捆,背回去烧馍馍烧炕。到了草堆顶上,一撂草巴子就手一个后仰身,倒在草堆上舒展一下,软绵绵的舒服极了。我其实是怕抬草的,麦芒钻进衣服里,皮肤发痒发红,身上就痒得难受,好在这样的活儿不会常光顾我的。
  每到假期我都要参加生产劳动,劳动磨练了我吃苦耐劳的意志。拔麦子、打场,再苦再累不偷懒不挑肥拣瘦,不会落在他人之后。夏收是最累的,早晨起得早,走着路还在打盹,歇晌午了就在有阴凉的沙砍下睡一会,夏收期间老盼着天下雨,能够歇息一天半晌,好美美地睡一觉。劳动的信心在我从小接受支农的锻炼中萌发强大起来。猎猎红旗,迎风飘扬在山路上,禾苗青青,田野上绿意盎然,队伍在山间行进,昂扬的激情勃发在少年的心中。劳动也培育了一个少年的集体情感,一个暑期夏收还没有完我病了,休息了时日,身体还完全没有恢复,走路打着摆就坚持去拔田。
  冬季里的天空灰灰的,西北风飕飕地吹来,茅草翻滚,大地一派冷清寂寥。粮仓里装进了新粮,这也是一年里最殷实的日月,辛劳了一年的人们吃饱了肚子,一副慵懒的样子。男人妇女们没别的活就掏水去,穿着老绵羊皮袄我懒懒地走在山路上。秋天山洪冲来的淤泥把泉眼填埋了,年年填埋年年冬闲了就掏。跟新疆的坎儿井一样,井与井串通,从洪水灌了的地方开始疏浚,清理淤塞,衬砌封盖。妇女们拉辘轳,手里拿着针线活,抽空纫上一针,也不耽误干私活。男人下井清淤砌石,我在井口接砂筐,多数日子都不下井。晌午了就在背风朝阳的沙坑里土坎下就一会儿,妇女们手里做着针线活说着闲话,男人们凑在一起卷上一个旱烟棒子,抽着烟,有拿旱烟锅子抽的,吧唧吧唧咂上两口,噗,一口唾液吐在地上,再装上一锅再抽,还是咂两口吐一口。我裹着皮袄找个暖和的地方就地躺下,一边听别人谝闲传,一边打着盹。有一半个识字人,怀里揣着一本小说,躺在沙窝窝里看。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,有时写上几个字。太阳偏西了动身干活,没有多少功夫,太阳老高就收工了,冬天的日子短、好混。
  原野上到处是干枯气象,山上除了石头就是枯死的柴草,天寒地冻的荒野里,寒冷凛冽,不时吹来的风也是瘦骨伶仃,凄凉枯寂。我们几个小年轻被一个老汉领着背背篼,修渠平地,干些修修补补的零碎活。劳动的间隙,我们跑到山阴处柴墩下找风吹不到的积雪,一嘴炒面一嘴雪,洁白的雪冰凉瘆牙。整个寒假不旷一天的工,挣全了也就十来个工分。
  寒冷悄悄降临在麦场上,脊背上的汗水冰凉。打麦还在紧张地进行,机器不停地转动,拖拉机转得飞快。夜深了,高高架起的电灯把麦场照得通明,男女社员紧张而秩序地干活。就要起场了,节奏越发快了,气氛热烈,麦场上空荡漾着欢喜的气流。尘土落在鼻尖尖上、睫毛上,钻进了鼻孔里、耳朵碗碗……
  劳动的场景深深地感染着我,在每个星斗满天的午夜紧张地起场,在寒风瑟瑟的霜晨早早扬场,我常怀着温暖感动的情怀,自觉迈力,争先赶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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